第三百六十七章 西进(九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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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听起来不切实际。
但在大殿之上,没有一个官员敢拍着胸脯说“绝不可能”。
毕竟,所有人都没有忘记,荆襄政权的出身可是赤眉!
当初就曾经有一个疯子,带着大军死磕中原,不管不顾地冲着长安呲牙,甚至一度快摸到了虎牢关,让整个朝廷为之震动。
谁敢保证,如今羽翼丰满、兵强马壮的荆襄,会不会突然学上一学那股疯劲?
所以。
尽管汉中战役悍然爆发的消息,短短一日内便震动了整个长安,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于汉中守军的废物程度。
但却没多少人第一反应便是提起出兵之事,反倒是都在怕这家伙以往的妥协与安分,其实都是在为今日的玩命做伪装。
而另一方面。
所有人都在背地里咬牙切齿地痛骂这顾子珩的脸皮到底是有多厚!
他明明就是图谋巴蜀,为了扩张地盘,却偏偏在出兵之时,还要昭告天下,写下那么一篇洋洋洒洒的《伐蜀檄文》!声泪俱下地控诉蜀王世子大逆不道,弑父篡位,将自己标榜成了一个心系天下、为了维护大乾礼教纲常、为了替朝廷讨伐逆贼的“大乾忠臣”!
搞得好像他出兵汉中、剑指巴蜀,真就是为了朝廷着想,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一样!
其无耻程度,简直令人发指!
一时之间,长安朝堂之上,群情激奋,唾沫星子横飞。
据说,当抄录的《伐蜀檄文》送进宫时,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后,都气得浑身发抖,一连两三日都没能用下早膳。
大朝会更是连着开了三天。
光是出列义正言辞、引经据典,声讨顾怀其人、考据其家风门第必出奸佞,以及痛斥其狼子野心的清流文官,就不下三十个!
有些骂得兴起的文官,甚至于为了争抢些虚无缥缈的事情,例如“若是日后此獠伏诛,被押往京城,到底该由哪个衙门、哪位大人去主审”的先后顺序,不顾体面地争吵起来。
可见,这大乾朝堂上下,对顾怀是恨到了什么地步。
但。
无论朝廷的大人们怎么跳着脚骂娘。
摆在他们面前的应对选项,终究不多了。
甚至于,面对那篇荒谬绝伦的《伐蜀檄文》,此时的朝廷,连立刻拟定下一道针锋相对的讨贼檄文,将顾怀重新从州牧的位子上剥落,再次将其打成十恶不赦的叛逆的行为。
都得慎之又慎!
还是怕他急眼。
因为谁也不知道,如果朝廷在这个时候下了严旨痛斥,这个行事向来出人意表的家伙,会不会突然觉得蜀地不好打了,或者是觉得受到朝廷侮辱,犯了失心疯。
干脆不去打蜀地了,就顶着这叛逆的名头,选择尽起大军,悍然北上,和朝廷来个鱼死网破、一决生死,彻底打破这天下如今还勉强能维持的稳定了!
最终,在经历了数日的扯皮推诿和权衡利弊之后。
大乾朝廷,捏着鼻子,下了一道措辞微妙的旨意。
先是驳斥了荆襄的《伐蜀檄文》。
表态说,蜀地并无大乱,蜀王乃是因病薨逝,世子袭爵名正言顺,一切顺利,其余诸子,也已遵照朝廷旨意,前往各自封地就藩。
蜀地一片祥和,根本不需要荆襄多管闲事。
而后,才是严厉勒令荆襄即刻退兵,若是引起西南动乱,则朝廷就要下令蜀地、中原、江南三地共同讨逆了。
一时之间,看过这旨意的人皆是面色复杂起来...俨然已经知道,哪怕是在朝廷眼中,荆襄如今,要么是足以撼动朝廷根本的反贼,要么便是需要朝廷哄着的...强藩了。
而在下达这道旨意的同时,兵部十万火急地下令,加急召回还滞留在武关道的关中兵力,紧急封闭秦岭北麓的所有大小谷口,传令蜀地集结大军,即刻驰援汉中!
征调所有能征调的民夫,在那些谷口处连夜修筑城墙、挖掘壕沟,严防荆襄大军借着溃兵的掩护,借势突入关中平原。
同时,向汉中境内那几个还未被荆襄攻破的残存城池据点,下达了军令:死守待援!
没有朝廷旨意,擅退者斩立决!
至于援军在哪儿?
那就不知道了。
反正这也已经是目前的大乾朝廷能做到的极限了。
于是。
在大部分散兵游勇被驱赶着北上,涌入秦岭。
在汉中东部平原的城固、南郑等腹地重镇接连陷落,粮仓武库尽归荆襄所有。
且明知道长安朝廷已经无力南下驰援的这等情形之下。
那位之前在南郑城外被神机营打破了胆,后来又匆忙弃城而逃的汉中主将臧岩。
率领着他手下的最后精锐兵力,沿途收拢戍军残部,一路狂奔,最终退守到了汉中西部的咽喉要地--定军山。
这里,也就顺理成章地,成为了大乾朝廷在汉中全境之内。
唯一可守、也必须死守的最后一点希望了。
这倒也合理。
毕竟,只要稍微懂点兵法,看过汉中堪舆图的人都会明白。
定军山,绝不是一座寻常山丘。
要知道,定军山并非一座孤立于平原之上的山峰,它是由整整十二个连绵起伏、犬牙交错的山头连并组成的庞大山系,当地人敬畏地称之为“十二连珠山”。
这片山脉,山势呈近东西走向,绵延二十余里,地貌复杂,有的地方陡峭如削,有的地方幽深如渊,犹如一道天然的马鞍形屏障,横亘在汉水之南。
其主峰更是高耸入云,居高临下。
站在此处主峰之上,不仅可将汉中西部的广袤平原尽收眼底,任何敌军的调动都无法遁形。
更重要的是,它与西北方向的另一处天下险关--阳平关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掎角之势。
两处天险互为依托,无论荆襄大军主攻哪一处,都会遭到另一处从侧翼的袭击。
而在定军山脉的背侧。
还有一处老天爷赏下的绝佳军事地形,名为“仰天洼”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盆地,形似一口锅底,广阔平坦,且水源充足,足以在此屯驻那数万兵马而不显得拥挤,是绝佳的藏兵、囤积之地。
对于朝廷官兵而言,汉中东面的平原虽然已经尽失,大部分城池已经落入敌手。
但只要这巍峨的定军山还在他们脚下,汉中西部的防御就没有彻底瘫痪。
他们,就没有全盘皆输!
更重要的是,在这令人绝望的溃退之中,定军山已经成为了这数万大乾守军心底最后的心气支柱。
他们不得不幻想着:只要在这里守住,只要凭着这天险耗尽荆襄大军的锐气,熬过这段最艰难的日子,等到关中的主力援兵一到,这汉中的局势,就还有翻盘的希望!
因此。
那些残存在汉中西部,从各处小城小镇中撤退出来的大乾官兵,如同百川归海一般,全部向着定军山集结。
在这股心思的驱使下,这些之前连和荆襄大军战上一场都没有勇气的士卒,倒也有了些韧性,夜以继日地在那十二座山峰上修筑军寨。
依托着陡峭的山体,工匠和士卒们日夜不停,开凿出了层层叠叠的藏兵洞,漫山遍野的松柏被砍伐,化作了一道道坚固的栅栏和遍布山坡的拒马阵。
在各处制高点、以及那些敌军想要仰攻必须经过的山道狭窄处,更是布置了堆积如山的滚木与礌石。
最重要的是。
汉中本地的戍卫兵力,向来善用威力大、射速快的连弩。
臧岩将武库中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箱底的东西全都搬了出来,大量部署在了定军山那层层叠叠的防线之中。
居高临下,以逸待劳。
硬生生地将这座本就险峻的山脉,打造成了屹立在汉中西部的军事堡垒。
于是。
就在四月二十一这一天,当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。
一面面猎猎作响的荆襄大旗,伴着沉闷鼓声,缓缓出现在了定军山上那些眺望的朝廷士卒布满血丝的眼中。
兵围。
定军山!
......
当陆沉率领着目前没有作战任务,完成集结的近四万主力,抵达了定军山东面的广阔平原后。
向来以攻势如火,雷厉风行而闻名荆襄的他,这一次却并未急于下令击鼓进攻。
在中军大帐刚刚立起,甚至连寨墙都还未立起的时候。
他便带着亲卫,在步卒的拱卫下,策马离开大营,绕着定军山那绵延的山脚,缓缓地巡视着。
整整一个下午。
他从始至终未开口,只是微微仰着头,视线扫过那高耸的山体,扫过那些掩藏在树林和岩石后的阵地,扫过每一处敌军可能布置了陷阱的仰攻路线。
随行的几名参军,策马跟在陆沉身后,看着山上那森严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阵地壁垒,皆是眉头紧锁。
终于,在返程过程中,一名老成的参军忍不住,沉声进言道:“大帅,此地山势实在是太过陡峭,敌军又是居高临下,占尽了地利。”
“不仅如此,观其阵势,那臧岩显然是把汉中西面大部分兵力都压在这山上了。”
“若是我军按常规战法,强行结阵仰攻,就算有火器在...其威力也会在仰射中大打折扣,且还会遭到敌军连弩和礌石覆盖打击,如此一来,我军怕是只拿下其中一两座山头,伤亡就必定极重了!”
陆沉听着分析,倒没有开口驳斥,能被选做大军的参军幕僚,这些人当然是有真本事的,只是不善带兵而已,但在战场理论、补全将领思路这些方面颇有建树,任何一个合格的主帅都会认真听上一听。
只是采不采纳,那就得看情况了。
许久。
陆沉终于收回目光,没有回答参军关于伤亡的担忧,只是扯了扯缰绳,调转马头。
“传令。”
“明日清晨,先遣一营步卒,不必求胜,只作试探进攻。”
次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定军山东面的平原上,便响起了沉闷肃杀的战鼓声。
约莫两千名披甲的荆襄步卒,在军官的呵斥声中,排列成了方阵,举起了足以覆盖大半个身子的重盾,在鼓点声中,缓缓地向着定军山的山脚推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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