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八章 西进(十)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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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装填!”

    “瞄准!”

    年轻的士卒将枪托抵在肩窝,准星套住了木栅后正扯着嗓子大骂的官兵军官。

    “开火!!!”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在这原本只有风声和偶尔鸟鸣的定军山上。

    在防线后官兵们错愕的目光中。

    响起了这个时代的传统军队,从未听过的密集轰鸣!

    不同于之前几战,神机营排成三段击大阵,对着密集冲锋的敌军进行漫射排枪。

    这一次,由于距离被壕沟生生缩短至几乎三十步,且士卒们处于有依托的静态射击姿势。

    神机营的士卒们,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了什么叫做依托战壕的精确瞄准射击!

    他们每人都有专属的射击口,透过狭窄的观察缝,他们可以冷酷地挑选目标,他们打得到官兵,官兵却打不到他们,而如果想要冲过来贴身肉搏,那么需要拿命填距离的居然换成了原本死守阵地的官兵!

    木栅缝隙中正在张弓搭箭准备盲射的官兵射手?杀!

    射台上挥舞令旗、大呼小叫指挥的军官?杀!

    正在哼哧哼哧搬运礌石、准备防守的力士?杀!

    “砰!”一个士卒扣动扳机。

    几十步外,那名正拉开长弓,试图放箭的老卒,身上爆出一团血雾,整个人仰面便倒。

    “砰!砰!”右侧战壕,另外两名士卒同时开火。

    木栅上方,两个正探出头,试图观察敌情的士卒,脑袋炸开。

    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。

    整个山脚防线上,官兵乱作了一团!

    毕竟他们根本看不见敌人在哪里!

    从木栅望下去,山脚那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平地上,空无一人,只有夺命枪响!

    一时之间阵地上的官兵们都在疯狂后退,几乎将这道苦心经营许久的防线让了出来,即使没有退却的士卒也躲在各种掩体后面不敢露头,可以说若是此时敌军发起进攻,怕是这防线顷刻间就要守不住了!

    这一幕看得站在高处指挥台上的臧岩目眦欲裂,连忙传下军令组织反击:“不要慌!弓弩手听令,朝着山下烟硝最浓的那些土墙方向,给本将漫射!压制他们!”

    官兵的弓弩手们这才哆哆嗦嗦地从木栅后探出头,闭着眼睛,将密集的箭雨朝着山脚下倾泻。

    但是没用!

    自上而下的抛射,落点散乱。

    绝大多数箭矢,都只是无力地钉在了射击室前方的泥土胸墙上。

    就算有偶尔几支流矢好运地顺着狭窄的射击口钻了进去,也只是扎在了某个神机营士卒的胳膊上,这种微小的战果,相较于他们暴露身位所付出的代价,简直不值一提。

    压制不住,根本压制不住!

    臧岩已经急红了眼,抽出腰间长剑,立刻调拨了一批刀盾兵:“你们!冲下坡去!冲进那些沟里,杀不光他们,也要逼他们退回去!”

    那队刀盾兵咬着牙,举着盾牌,大吼着给自己壮胆,刚冲出防线缺口,还没跑过一半距离。

    下方各射击室中,刚才还在各自点名的火枪,就像长了眼睛一般,立刻集火转了过来。

    冲在最前面的十余名刀盾兵,连人带盾被打得千疮百孔,齐刷刷地倒在血泊中抽搐。

    后面跟进的官兵看到这等惨状,吓得魂飞魄散,立刻缩回了木栅后面,任凭军官怎么打骂也不敢再迈出半步。

    直到这一刻。

    站在高处指挥的臧岩,才知道什么叫做无力。

    他手里还有足够的兵力,他有坚固的防线,有堆积的滚木礌石,有数千张强弩硬弓。

    如果在以往,任何一支军队敢于冲上这座山坡进行白刃战。

    臧岩都有把握,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,让这定军山的山坡,变成真正的尸山血海!

    但眼前这帮荆襄贼人,偏偏就是不上来。

    他们就这么蹲在那地沟里,一枪,一枪,又一枪地打着。

    一下确实只打死一个人。

    但是,那催命的枪声,从辰时开始,便几乎没有停歇过!

    光是臧岩亲眼看到,被辅兵从前线抬下去的官兵尸体和重伤员,就已经有几百人了!

    而敌军的伤亡呢?

    他瞪裂了眼角,到现在,连一具荆襄士卒的尸体都没有看到!

    “将军...”副将脸色铁青,凑到臧岩身边,声音颤抖,“这样下去不行啊!弟兄们的心气要被打没了!”

    “现在前沿阵地上,根本没人敢露头!谁露头,谁就挨打!谁就得死!”

    “咱们的弓弩够不着他们,箭矢也射不穿他们的土墙,冲锋更是白白送死...再这样被他们耗下去,用不了半天,不用等他们冲上来,咱们自己,就得先垮了!”

    臧岩双目赤红,屈辱、不甘、绝望,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涌了上来,几乎让他发疯。

    但最终,全数化作了无力。

    “传令...放弃山脚。”

    他咬着后槽牙,一字一顿:“全军交替掩护...撤入更高处山腰的第二道防线!”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当山脚防线逐渐空无一人,大批官兵被迫狼狈地向山体更高处后撤时。

    荆襄大营中。

    陆沉却并未下令大军乘胜追击,一鼓作气冲上山腰,而是站在一处视野极佳的后方高地上,举着千里镜,就这么静静地观察着对面的山坡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他也不禁感叹,若是这次伐蜀,没有顾怀鬼鬼祟祟掏出来的火枪,光是打汉中,就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。

    比如眼前这定军山。

    从山脚至山腰之间,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灌木、乔木,早已被砍伐得干干净净,整个半面山坡,都光秃秃的。

    没有任何能够遮蔽视线的死角,这等绝佳的清野手段,使得任何试图从平原发起仰攻的攻方士卒,在攀爬的过程中,都将完全无所遁形地暴露在守军的视野内,沦为活靶子。

    再者。

    传闻定军山有一处天然泉眼,常年不竭,莫说是坚守十天半月,便是守军万人在此饮用一年,也绝不会出现断水之忧。

    而水的问题一旦解决,守军心里对围困的恐惧便会消散大半,底气便足了几分。

    最后。

    陆沉感受着山间吹拂的风。

    定军山地处汉中西端,南北两侧皆有连绵山脉阻挡,这种特殊地形,导致山间气流紊乱,晨起时多刮北风,到了正午烈日当空时,又莫名转为南风,而待到傍晚日落,则又变成了强劲的西风。

    风向一日数变,毫无规律可言。

    在这种条件下,若是有哪个攻方将领想当然地想要使用火攻,或者焚烧毒草进行烟攻。

    最终的结果,极有可能是风向突变,导致火借风势反噬自身。

    陆沉将千里镜缓缓合上,递给一旁的亲卫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身边的几名参军,脸上没有因为攻下山脚防线,大军有了立足之地而露出得色,反而带着一抹罕见认同。

    “敌将是个经验老道的老手,”陆沉轻声评价道,“清野、防火、囤水、观风...一个将领在防守战中该做的,能做的,他都已经做到极致了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放在以往,凭借这些布置和定军山的地利,我荆襄若是强攻,就算能拿下此山,恐怕也要付出数万精锐的伤亡。”

    参军们闻言,皆是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们也是熟读兵书之人,自然能看出这定军山防线的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“但是...”陆沉语气一转,不知想到了什么,竟然略带笑意地模仿起某个人的话,“时代,终究变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大步向帅帐走去,一道新的军令,又在这后方高地上回荡开来。

    “命令辅兵营,不要停!”

    “接收敌军阵地后,在敌军的攻击范围外,开挖新的壕沟!”

    “五日之内,定要将前沿射击室,给本帅推进到敌军山腰阵地!”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对于定军山上的守军来说,简直让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循环经历同一天。

    毕竟敌军每一轮推进的进程,都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    夜间。

    趁着夜色掩护,荆襄辅兵在步卒和神机营的交叉掩护下,继续向上,向着官兵的下一道防线,延伸挖掘新的壕沟。

    有了前几日的经验,他们更加熟练,挖得更快。

    清晨。

    当晨光照耀在山坡上时,官兵们总能发现敌军的壕沟总是会更近了些。

    随后,神机营入驻。

    白天。

    便又是一整日令人发指的单方面火力压制。

    黄昏。

    在经历了一整天只能挨打、无法还手的折磨后,防线上的官兵士气已经快跌落到极限了。

    然后官兵后退,让出阵地,并且再次重复以上整个过程。

    就这么过了四日,原本依托山势而守的朝廷军队,已经撤到了极限,再往后退,就是山顶的最后一道防线了。

    臧岩看着即将崩溃的士气,还有那些将校们同样痛苦的眼神,不得不再次下达军令:

    放弃第二道防线,退守更靠后、也更高处的位置。

    就这般。

    开打之前,臧岩苦心经营,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山脚山腰两个阵地,还有那些拒马鹿角、木栅壁垒、滚木礌石之类。

    在陆沉这种步步为营、步步蚕食、完全不讲武德的战术面前。

    失守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而到了兵围定军山的第十三日。

    官兵的防线被一压再压,最终,近两万兵力,全部被逼着退缩到了定军山顶的主寨之中。

    而荆襄军那彷佛永远能从土里钻出来的前沿射击室。

    已经如影随形地,将那黑黢黢的枪口,推进到了主寨那高达数丈的夯土寨墙外,不足七十步处!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夜风呼啸,定军山顶主寨。

    臧岩站在寨墙垛口后,借着月色,看着寨外那片已经被挖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,如同烂地一般的山坡。

    看着那些隐约从土墙后面探出的枪管。

    这位原本正当壮年的朝廷将领,头发几乎要全白了。

    身躯也佝偻了下去,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很多。

    他身边的将领们,一个个脸色灰败,如同死了爹娘一般。

    在经历了这些天的折磨后,已经再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,拍着胸脯喊出“反攻”二字了。

    反攻?拿什么反攻?

    难道让人冲出去,在平地上跑上七十步,去用血肉之躯堵住那些喷火的管子吗?而且就算靠近了又能怎么样,敌军士卒难道全是拿的那种火枪?要知道之前平原野战他们就没勇气打,跑到定军山来死守,如今饱受折磨,又哪儿来的勇气出去玩命?

    有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偏将,甚至在角落里,低声议论着:“若是...若是咱们也能挖几条沟,钻到沟里去...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被当成靶子挨枪子了?”

    “早知道咱们也在寨子外面挖几圈壕沟了,起码还能跟对面对射...”

    听到这些丧气的话,臧岩倒是没什么愤怒的情绪,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外面的黑暗,嘴唇蠕动了几下。

    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因为。

    连他这个主将,也被折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带着全军躲进军寨,以此死守罢了。

    清晨。

    逼近主寨七十步内的最后一排前沿射击室,彻底落成。

    在这个距离上。

    前方那光秃秃的山坡,以及山顶主寨那高大厚实的夯土寨墙,全都被神机营士卒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辰时。

    随着鼓声响起,神机营各处暗堡内的什长们,同时面无表情地举起了红旗。

    枪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而对面的官兵们好像也已经习惯了,之前在阵地上还需要担心敌军步卒是不是会冲锋,所以需要握紧刀注意战场动向,但此刻已经回了山顶军寨,寨墙摆在这里,敌军武器是猛,但难道打出来还能拐弯不成?

    于是一个个就是不露头,甚至还在心里埋怨上头的将领,既然这寨子这般好用,早些退回来不就成了?何必在山脚山腰连着受那么些天折磨!

    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思,所以今日定军山山顶的战场上,出现了个极有意思的情况。

    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,主寨墙上,空荡荡的,无一人敢立!

    正午时分。

    枪声罕见停歇。

    荆襄大军的阵地中,一名举着白旗的信使,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寨墙下。

    陆沉,派人劝降了。

    条件很简单:大势已去,开寨投降,可保定军山内所有将士性命,他陆沉以自己的名声和主帅身份发誓,投降之后,不伤一兵一卒,好生善待。

    臧岩并没有立刻回复。

    他缓缓走下寨墙,独自一人,来到了寨子中央那口被扩得极大的水井边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着井中倒映出的那个满脸颓废,眼底却依然透着执拗的倒影。

    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他开始在心中盘算着自己手中最后的底牌。

    主寨内,还有近两万能拿得起刀的兵力,还屯有足够大军吃上半个月的粮草。

    而眼前这口直接连接着泉眼的井,更是能提供源源不断的水源。

    最关键的是,这座主寨的寨墙!皆是用黄土混合着糯米汁、一层一层夯实而成,坚实无比!

    毕竟,这寨子根本不是这些日子匆匆建起来的,而是从前朝开始就立在了此处!经历了无数战争,却始终屹立不倒!

    对面的贼人,那新式武器是挺猛的。

    但怎么也不可能击穿这寨墙吧?

    这定军山主峰,三面皆是极其陡峭的悬崖绝壁,猿猴难攀。

    唯有东面,也就是荆襄大军此刻面对的这一面,坡度才稍微平缓一些,能够作为主攻方向。

    只要盯死敌军动作,按照一开始最坏的预想,占住军寨不主动出击...

    能守。

    臧岩直起身,拍了拍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被带入寨内的那名荆襄信使,眼中重新燃起决绝。

    “回去,告诉你们那个姓陆的统帅,”臧岩掷地有声,“我臧岩,身为大乾臣子,镇守这汉中,守了整整二十年。”

    “这二十年里,我没打过一场丢人的仗。”

    “更,没有降出去的城!”

    “请他,放马来攻!有本事,就踏着我和这些朝廷弟兄的尸骨拿下这定军山!”

    信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费唇舌,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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