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金山晓市-《砯崖2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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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兰回头,来人是常在市场门口摆百货摊的妇人。她常年售卖墨镜、头绳等小物件,孩子们都叫她 “牛鬼姨妈”。在当地口语里,“牛鬼” 是夸赞人时髦利落,久而久之,大家便省去二字,径直喊她 “牛妈”。
兰兰连忙掀开蒸笼,白雾腾涌而出,米香扑面而来。笼中只剩些边角碎料,最大的一块也缺了棱角。她从竹篮底拿出一张带着细绒的荷叶,拣两块碎糕叠起,又添上半块边角料,仔细包好递出:“拿去吧,都是剩下的碎块,凑在一起勉强够分量。”
“嫂子给得太多了。” 牛妈嗓音略带沙哑,袖口磨出细纱,迟迟没有伸手去接。
“不多,不值什么钱,你一个人也吃得完。” 兰兰把荷叶糕往她手里塞。
“我一人哪吃得完。” 牛妈又轻轻推回,目光忽然落在一旁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姑娘身上,眼中一亮,“哎哟,辣妹子,怎么哭了?”
兰兰连忙摆手:“我也不清楚,哭了好一阵子,问什么都不肯说。你认识她?”
“认识。” 牛妈朝市场入口望了一眼,语气柔和下来,“她娘曾金辉就在广场那头摆百货摊。这孩子心性实诚,想必是受了委屈。” 说罢蹲下身,掏出边角磨损的手帕,为女孩擦拭眼泪,“辣妹子,跟牛鬼姨妈说说,是有人欺负你,还是没吃饱?”
小姑娘抽抽搭搭,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音:“翁恰饱…… 恰翁饱……”
“哦,这孩子说着一口湖南湘语。” 牛妈忍不住轻笑,从荷叶包里取出一块松糕递过去,“早说呀,牛鬼姨妈这儿有松糕,管你吃个饱。”
小姑娘攥着松糕,泪眼朦胧地点点头,小口咬下。清甜米香漫开,哭声渐渐止歇,她转身朝着市场深处跑去,小小的身影步履踉跄,却透着几分机灵。
“哎,这就走了?” 兰兰急得直拍大腿。
牛妈直起身,阳光穿过她鬓边碎发,在脸上投下斑驳光影。她回头爽朗一笑:“孩子父亲出门前叮嘱过,要让她吃饱再回家。五毛钱一个的油堆哪能填饱肚子,没吃饱自然就哭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 兰兰张着嘴,手中竹铲悬在半空,随即忍不住笑出声,肩头微微颤动。她往油锅里添了一勺新油,热油滋滋作响,空气中依旧飘荡着糯米油炸的甜香,裹着一缕温软人情。
顺着金山广场的石阶往下走,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被晨露浸润得油亮,石阶尽头便是金山市场入口。一排贴满瓷砖的高楼如静默的巨人,阴影里挤着几间铁皮棚屋。历经昨夜雨水冲刷,锈迹斑斑的铁皮坑洼不平,在朝阳下泛着杂乱光泽,反倒比身后的玻璃幕墙更惹人注目。
曾金辉抬手将怀里的幼子向上颠了颠,刚满周岁的小家伙正啃着自己的脚丫,口水顺着脚踝淌下来,浸湿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。她腾出一只手,理了理铁丝架上散乱的尼龙袜,指尖抚过松弛的袜口橡筋,又转身从泡沫箱里翻出几捆彩色头绳,语声温婉却透着韧劲:“妹子,新来的头绳,五毛两根,样式俏得很。”
棚屋最内侧的角落,一块褪色蓝布铺在纸箱上,上面摆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昨夜剩下的青辣椒,表面油脂早已凝结成白膜。旁侧小碟里还剩半块豆腐乳,鲜红卤汁浸染着碟边。下方煤炉上架着一口乌黑铝锅,掀开锅盖,里面是粘连结块的剩米饭,米粒早已发硬, 一会加水煮开,便是她和丈夫今日的早饭。摊前矮凳上放着一只印着小熊图案的小碗,白米饭上撒了一层白糖,是特意赶早给儿子的早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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