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水泥与汗水-《穗满归途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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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李穗满。”

    工头没再说什么,蹬上车走了。走出去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下班铃响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李穗满搬完最后一袋水泥,两条腿一软,直接坐在了水泥袋子上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胶布已经被磨烂了,露出里面通红破皮的虎口。手掌上全是硬硬的水泥渍,怎么搓都搓不掉,像是长在了皮肤上。手心被水泥烧得发干发紧,攥拳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肉被拉扯的刺痛。

    赵大河趴在他旁边的水泥袋上,脸埋在臂弯里,声音闷闷的,“穗满,我想回家。”

    李穗满没回答。他抬起头看着工地尽头的天空,晚霞烧得通红,把那些没盖完的楼架子映成了黑色的剪影。搅拌机终于停下来了,工地忽然安静了很多,只剩下远处马路上传来的汽车喇叭声,和近处工友们收工的嘈杂声。

    他想家吗?

    他不敢想。

    他怕一想就再也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吃过晚饭,李穗满去水房擦洗。脱掉衣服的时候,他看见自己的两个肩膀肿得发亮,皮肤被水泥袋子磨得又红又紫,有几处地方的表皮已经破了,渗出透明的组织液。他把毛巾浸了凉水,拧得半干,搭在肩膀上。冰凉的触感让火烧火燎的肩膀稍微好受了一点,但也只是一点。

    回到工棚,他坐在床沿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纸和笔,在膝盖上给母亲写信。这是他答应过的,到了省城就给她写信。

    “妈:

    我已经到省城了,住在工棚里,都挺好的。今天第一天干活,活不累,就是搬搬东西。工地上管吃管住,一天三顿饭,馒头管够。建国哥挺照顾我们,您别担心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,继续写:

    “鸡蛋都吃完了,很好吃。小禾开学之前您去镇上给她买双新鞋,她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。我这边发了工资就寄回来。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您的腰不好,天凉了记得多穿件衣裳。”

    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,在信封上写下家里的地址。这些字歪歪扭扭的,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抖,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。他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犹豫了一下,想重新写,但手上实在没力气了。

    赵大河已经在上铺打呼噜了,鼾声震得铁架子床微微发颤。老孙坐在自己铺上抽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烟卷,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。

    “第一天能扛下来,不错。”老孙吐了口烟,“明天会更累。后天也是。大后天也是。扛过第一个礼拜,身子就适应了。”

    李穗满点了点头。他脱了鞋,把那双沾满水泥的解放鞋放在床底下。鞋底磨得差不多了,右脚的鞋帮子上还裂了一道小口子。他想着得省着点穿,等发了工资再说。

    他躺下来,后背刚碰到床板就疼得他一龇牙。他侧过身,把被子叠起来垫在腰底下,这才稍微舒服了一点。搅拌机又响起来了,工地上的红色警示灯透过窗户的缝隙一闪一闪地映在墙上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今天搬过的那些水泥袋子。灰白色的,摞得整整齐齐的,一袋五十公斤。他不知道今天搬了多少袋,但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——如果一天能搬够一定数量,一个月下来能拿多少钱,扣掉吃饭住宿,还能剩多少往家寄。

    他不怕累。

    他只是怕累得不够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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