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八章 西进(十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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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军山,次峰大帐。
臧岩用最快的速度召开了紧急军议。
大帐中央的沙盘前,将领以及随军的参军幕僚们,已经面红耳赤地争论了许久。
“这绝不是为了躲避咱们的箭矢那么简单!”一名偏将咬牙切齿吼道,“在三百步外挖这么深的一道沟,要耗费多少人力?若只是为了躲箭,他们大可以把营寨再往后退百步!何必费这般力气?”
“那依你看是为了什么?”另一名参军皱着眉头反驳,“难不成他们还想挖一条地道,直接从平原挖到咱们这定军山的山顶上来?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这定军山下全是岩层,真要挖地道,十年也挖不过来!”
“不管他们想干什么,这绝对是荆襄贼人的阴谋!那陆沉诡计多端,咱们绝不能坐视不管!”
“说得轻巧,怎么管?派兵下山去填沟吗?一旦出了咱们这防御阵地,到了平原上就脱离了地利优势,贼人那数万精锐正愁找不到机会跟咱们野战呢!”
争吵声此起彼伏,却始终吵不明白那壕沟到底是挖来干什么的,以及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应对之策。
臧岩端坐在帅案后,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,冷眼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众将,一言不发。
他的脑海中,不断回忆着今早站在瞭望台上,俯瞰那条壕沟时的场景。
那到底...会是什么?
又经历了快一炷香的纷乱后,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,最终还是汇聚到了这位汉中主将的身上,等待着他的定夺。
臧岩缓缓放下双手,站起身来,眼神渐渐坚定。
“攻坚起步阵地。”他在心里,默默地念叨了一句这个自己刚刚总结出来的词汇。
随后,他看向众将,声音沙哑:“都别吵了。”
“敌军此举,或许并没有你们想的那般玄乎,不过是陆沉清楚,定军山防线坚固,连弩、礌石皆是从上往下打,如果他的大军直接从大营出发,跨越平原仰攻,在这段没有任何遮掩的开阔地上,必然会遭到我军箭雨压制,还没靠近山脚,就要死上批人。”
“所以,这条壕沟,看起来就是敌军为了减少伤亡,而特意在咱们箭矢射程之外的山脚下,筑起来的集结地罢了。”
见众人都露出思索后恍然大悟的模样,臧岩冷笑一声:“说来说去,不过就是想把兵力先输送到里头藏着,然后再从壕沟里一跃而出,直接对我军的第一道防线发起短促突击,借此缩短冲锋的距离罢了!”
听到这里,帐内将领们皆是脸色一松,原本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。
“原来如此!将军英明!”
“哼,这陆沉倒也算得上爱惜士卒,不过,这倒也是好事!毕竟慈不掌兵,若是这点伤亡他就心痛,那僵持久了,岂不是越打越焦躁?而且就算他缩短了冲锋距离又如何?只要敌军敢冒头往山上冲,咱们的强弩和滚木照样能把他们打退回去!”
臧岩挥了挥手,打断了众人的奉承:“不过,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“传令下去,山脚防线的弓弩手,十二个时辰轮班死盯那条壕沟!只要看到有敌军敢从沟里冒头结阵,立刻给本将用箭雨狠狠地钉死他们!”
“诺!”
军议散去,汉中守军按照臧岩的部署,严阵以待,所有的强弓硬弩都对准了山下那条横亘的主壕,只等荆襄大军发起冲锋。
然而。
一整天,对面都没发起任何攻势。
反倒是随着夜色再次降临这片战场,那种刨土的动静又响了起来。
比起昨日,今夜的月色明显好了不少,能勉强看清下面到底在干嘛,可任凭阵地上的朝廷士卒怎么探脑袋,都只能看到一丛丛被扬起来的土,除此之外半个鬼影子都看不到。
而等到次日清晨,晨雾散去,臧岩再次踏上瞭望台向下俯瞰时,饶是以他半生戎马的沉稳,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敌军居然顺着那条主壕,开始向着定军山的方向,挖沟了!
从不同位置,像蛇一样,开挖出了一条条诡异的“之”字形前进壕沟!
居高临下,臧岩甚至能清楚看到这些新壕沟的形制,宽度约莫三尺,刚刚好能容纳两名士卒并行,但深度却六尺有余--比昨日那条主壕挖得还要深!
这倒是好理解,因为越往前,距离守军的防线越近,承受的居高临下打击角度就越刁钻,所以必须挖得更深,才能将士卒的身体完全隐藏在地面之下。
而敌军每向定军山的方向掘进一段距离,便会突兀折向另一个方向,形成一个折角,在那里他们更是丧心病狂地向两侧掏挖,挖出了一个小型空间,看那面积,足以容纳三五名全副武装的士卒在里面从容站立。
“他们...他们这是在干什么?!”身旁的副将看得头皮发麻,声音都不自觉尖了些,“哪有打仗不在地上打,像耗子一样在地下钻的?!”
臧岩回答不上来。
他绞尽脑汁,凭着自己几十年的将领生涯养出的经验,试图解析这种闻所未闻的战法。
为什么是之字形?
片刻之后,臧岩想通了。
防止官兵沿沟直射!
如果敌军挖的是一条直挺挺指向定军山的壕沟,那么依靠定军山居高临下的地势,守军完全可以站在高处,顺着那条笔直的沟壑,朝沟内放箭或者投掷燃烧的火把。
一箭下去,就能顺着沟道贯穿首尾,让里面的人无处可躲。
但这种诡异的之字形,却恶心地破解了这一点!
因为有了折角的存在,让任何一段暴露的壕沟,都无法被守军的视线和箭矢直接贯穿到底,官兵从山上射出的箭,最多只能落进其中某一个折段里,根本伤不到拐角后面的人!
不仅如此,这种折角设计,更便于他们逐段推进,而且辅兵们在挖掘时,竟然并非完全露天作业!
在每挖出初始的一段深沟后,他们根本不停歇,后方的辅兵会立刻扛着预先在后方削好的木板,架设在这段刚刚挖好的沟顶上。
接着,再将挖出来的泥土,覆压在木板上。
就这样,在极短的时间内,一段原本敞开的壕沟,便被生生封顶,形成了地道!
只有最前端,那仅仅几尺长、正在被辅兵们疯狂挥舞铁锹挖掘的那一小段,才是暴露在官兵视野中的!
也就是说。
那些没看到的地方,不知道到底挖了多少隐藏的壕沟出来!
“你妈的...仗还能这么打?”臧岩喃喃自语。
他当了三十多年的武将,自认也算熟读兵书,见识广博了,可他娘的谁教过他该怎么防这种把地皮一点点掀开,像耗子一样往脚下钻的战法?!
“不能让他们再挖了!”臧岩猛地惊醒,厉声咆哮,“传令!弓弩手给本将瞄准那些正在前端挖掘的辅兵,狠狠地射!”
军令一下。
山腰和山脚阵地上的大乾弓弩手们,立刻弓开如满月,箭去似流星。
箭雨朝着那十二条正在蠕动的前进壕沟前端呼啸而去,可结果却让臧岩几欲吐血。
每段壕沟的最前端,距离守军防线都还在两百步开外!在这个距离上,哪怕是从高处抛射,弩矢飞到那里也早已经是强弩之末,轻飘飘的没了力道。
更何况,那些负责在前线挖沟的荆襄辅兵,根本就不是毫无防备。
他们居然还背着盾!
一旦听到观察哨手的呼喊,他们连头都不抬,默契地往地上一趴,将背上的木盾往上一顶,整个人便缩进了深沟死角里,或者直接退入后段壕沟中,几轮箭雨覆盖下来,插满了壕沟周边的泥地,可定睛一看。
除了寥寥几个倒霉蛋被流矢擦伤外,数千支羽箭,竟然连一点像样的战果都没取得!
而更让官兵们气得破口大骂的是。
等这波箭雨刚刚停歇,那些如同地里田鼠一般的荆襄辅兵,便又立刻探出头来,一边收集掉落的官兵箭矢,一边继续挥舞着铁镐,吭哧吭哧地继续挖。
就像是你刚举起锄头想打田鼠,它就缩回了洞里,等你锄头一落,它又探出个脑袋挑衅一般。
憋屈!
这种完全不能理解也没法阻止的憋屈感笼罩了整个定军山守军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壕沟一寸一寸地向着定军山山脚爬来。
生平第一次。
臧岩这个汉中主将,感受到了这种无从下手恨不得把头皮都抓下来的感觉。
但绝不能坐以待毙!
“滚木!礌石!给本将推下去!”臧岩目眦欲裂地下令,“把他们的顶盖给本将砸塌!把壕沟给本将填平!”
数十根滚木被守军士卒们咬着牙从阵地推落,顺着陡坡呼啸而下,声势骇人,若是砸在密集的步卒方阵中,必定是血肉成泥。
可是。
滚木礌石的杀伤力,完全依赖于陡峭坡度。
而当这些滚木咆哮着冲到山脚,进入到荆襄大军挖掘壕沟的那片缓坡地带时,往前滚了没多远,便在泥泞和杂草中失去了力道,缓缓停了下来。
就算有那么几根幸运的,恰好借着余威,一头栽进了那壕沟之中。
可那壕沟深达六尺!而且里头的辅兵听到动静早就躲回去了,等到尘埃落定,出来咒骂几句,便能把那木头劈了当柴火运回后方,然后继续挖!
这下臧岩是真有些破防了。
“火攻!用火攻!”他嘶声力竭,“把火油搬出来!浸油的箭矢给本将射出去!引燃那些铺在沟顶的木料,把他们活活烧死在地下!”
于是又一轮箭雨落在了那片土地上,可壕沟顶上的木板本就覆盖有湿泥,火箭顷刻间便被憋灭,就算偶尔有火苗窜起,也不过是一瓢水的事情。
箭矢无效,滚木无用,火攻亦被化解。
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血流成河厮杀的朝廷守军,只能在这种让人崩溃的徒劳中,眼睁睁地看着那十二条壕沟,再次向前掘进了数十步。
第三夜。
定军山大帐内,在听到山脚下那些辅兵还在没日没夜挖沟的消息后,臧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不能再由着他们挖下去了!”
“再挖,他们就要把沟挖到咱们的鹿角底下了!”
他猛地起身,看向帐内一名身材魁梧的悍将。
“张校尉!本将给你一千最精锐的刀盾手,皆披重甲!”
“等后半夜,你率他们趁着夜色掩护,悄悄从山上摸下去!不要点火把,不要出声!摸到他们正在挖掘的前沿壕沟口,直接跳下去,近身厮杀,给本将把那些挖土的辅兵杀个干干净净,捣毁他们的壕沟!”
那悍将慨然应诺:“卑职定不辱命!这就去把那些土耗子的脑袋全砍下来!”
夜黑风高。
近千身披重甲的大乾精锐,顺着定军山的缓坡,向着山脚下那片纵横交错的壕沟阵地摸去。
哪怕敌军的营寨就在不远处,但他们眼中也没有多少畏惧,毕竟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杀戮那些挥舞铁锹的辅兵,简直就是如屠猪狗般轻松。
近了。
百步,五十步,三十步!
领头的张校尉甚至已经能隐隐看到,黑暗中那条壕沟前端,几个正在弯腰挖土的模糊身影。
他举起长刀,刚准备发出一声怒吼,率领弟兄们扑入壕沟。
可突然,那看似毫无防备的壕沟之中,在那些被扩大的拐角空间里,亮起了十数支火把!
火光立刻将这些正保持着冲锋姿态、完全暴露在旷野上的大乾精锐,照得无所遁形!
张校尉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,心中顿觉不妙。
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。
那一道道壕沟折角的土墙后,探出了许多根黑洞洞的铁管。
那是陆沉早已经布置在各条前进壕沟内的神机营士卒!
每处折角三人一组。
一人举火把死盯前方轮值,一人在后方装填弹药,一人端枪备射。
只要有人敢在夜里接近壕沟口,迎接他的,将是毫不留情的贴脸射击!
“砰!”
枪响声在静谧的夜空中炸响!
“啊--”
“我的腿!”
不到三十步的距离。
这已经是火枪能够发挥最大威力的范围,冲在最前面的张校尉,只感觉胸口被看不见的大铁锤砸中,几枚铅弹在体内翻滚,将他的内脏绞得粉碎。
他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全,便倒飞了出去,砸在身后士卒的身上。
这些想趁夜杀戮辅兵、捣毁壕沟的官兵精锐,就被这壕沟中闻所未闻的交叉火力网,打得晕头转向。
只是一瞬间,死伤近百!
剩余的官兵彻底吓破了胆,眼看同袍隔着老远就被取了性命,连带兵的军官都死了,哪里还敢久留,一个个怪叫着扔下兵器,连滚带爬地撤回了山上。
夜袭,惨败。
得知消息的臧岩,坐在大帐中,不发一言。
他感觉这仗打得是真挺折磨的。
但如果不全军下山去平原列阵野战,拼一把毁掉那些壕沟,能用的手段也就只剩下一种了。
集中全军弓弩手,不计箭矢损耗,对着离山脚最近的几段壕沟,进行不间断的盲目抛射压制。
确实,有部分箭矢顺着敞开的缝隙进了壕沟之中,但能产生的杀伤实在太有限了,哪怕偶尔有倒霉的辅兵被流矢伤了,也被同袍迅速拖向后方,立刻便有生力军填补上来,继续挖掘。
这种零星的伤亡,对于有着整个荆襄作为底蕴的大军来说,完全在可承受范围之内。
根本,不足以阻止挖掘的进度!
于是,三天。
整整三天的时间。
在定军山守军无能狂怒的注视下,在满天箭雨的徒劳覆盖下。
十二道交错的之字形前进壕,从平原主壕延伸而出,一点一点地,爬过了那段原本需要用命去填的距离。
最远的几道前沿壕沟,甚至已经逼近到了定军山脚,那第一道防线不足三十步处!
三十步。
这是一个只要荆襄士卒从沟里跳出来,一个冲刺就能把刀子捅进官兵肚子里的距离。
臧岩站在半山腰,居高临下地看着。
看着那些盖着木板和黄泥的壕沟,看着壕沟尽头,那些黑黢黢的敞口,只觉得倒像是毒蛇的眼睛,正阴冷望着自己。
只觉得世间事真的一下子都荒谬起来了。
他抛弃了城池,收缩了兵力,囤积粮草军械,打算和敌军在定军山拼个你死我活。
可谁知道那陆沉气势汹汹而来,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。
山,还是那座易守难攻的定军山。
弓弩手,也还是那些射术精湛的士卒。
可敌人,却不是什么正经敌人。
臧岩有些绝望地怀疑,自己到底是在山上。
还是,一堆无法被攻击的壕沟的终点?!
......
第四日,清晨。
定军山脚,晨雾缭绕。
经过昨夜最后一次掘进,各条前进壕的最前端,已经抵到了官兵的阵地正前。
荆襄中军,陆沉骑在战马上,放下手中的千里镜,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军令:“命,神机营每百人一组,从各条之字形壕沟的末端入内,分段隐蔽前进。”
“全部进入最前端之字折角处扩大的射击室中!”
军令下达。
近千身披轻甲、背着火枪的神机营士卒,在平原尽头顺着主壕,涌入了那十二条之字形前进壕。
经过辅兵们数日的加固和拓宽,每条壕沟前沿的这个射击室,空间已经足够宽敞,可以容纳十到十五名神机营士卒同时在里面活动。
最精妙的是高度。
士卒们站在里面,头部的高度略微低于地平线。
他们不需要将整个身子探出去,前方,辅兵们早已用挖出的黄土和装了泥沙的麻袋,砌成了一道胸墙。
胸墙上留有一个个狭窄的射击口。
许多士卒动作如出一辙地将火枪架在沙袋上,透过射击口望出去。
他们只露出了额头和眼睛,前方,定军山山脚阵地的防线,以及防线后那些察觉了对面动静,正跑来跑去的官兵,倒像是在戏台上演戏一般,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他们的眼中。
这胸墙,既能充当架枪瞄准的依托,又能抵御山上射来的流矢。
而反观定军山上的官兵。
他们自以为坚固的防线,他们为了居高临下而修建的射台,此刻,却将他们完全暴露在了这些隐藏在地平线以下的火枪暗堡面前!
辰时。
朝阳刺破了晨雾,将第一缕阳光洒在了定军山脚的土地上。
潜伏在各射击室中的神机营军官们,通过壕沟内跑动的传令兵所带来的暗号,在同一时刻,举起了手中的红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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